克里米亚脱离乌克兰独立建国,然后与俄罗斯结盟,是代价最小、麻烦最少的演变线路。现在的种种迹象表明,俄罗斯正向这个方向扭转。

当乌克兰首都基辅的示威人群撤离广场时,南部的克里米亚开始发烧。这里是俄罗斯黑海舰队的驻地,占据多数的居民是俄罗斯人。他们喊出的口号是“重返俄罗斯”,他们的议会已宣布通过全民公决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俄罗斯依然长袖善舞,神出鬼没。15万军队集结俄乌边境,但宣称不针对乌克兰。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占领克里米亚政府大楼,竖起俄罗斯国旗,但黑海舰队按兵不动;不承认广场上产生的乌克兰过渡政府,也不怎么反对乌克兰人的“反叛”;俄罗斯从外长到总理都在讲话,可普京偏不露面……一个个迷局,让世界猜测不已。

美国的警告,北约的力挺,欧盟的支持,似乎也不能打动俄罗斯,莫斯科好像在用沉默挑战,“拿出行动来啊”。迄今为止,俄罗斯和乌克兰、美国、欧盟都没有面对面,都没有直视过。

所有涉事方和参与者,其实都在斜视,眼角中盯着克里米亚。现在,克里米亚又到了炙手可热的转折点上——向西走,还是向东靠?

克里米亚的俄罗斯人很清楚,向西走,自己将成少数派,乌克兰议会已经决定俄语不再是官方语言。语言都受到歧视,如何谈政治地位、生活共享?回到俄罗斯怀抱,凭借其重要战略地位,生活必然好转。不难想象,这里的俄罗斯人一直在向东眺望。他们在苏联解体后不久,曾经独立,但碍于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战略合作,又委身于乌克兰。

俄罗斯近乎被“逼上梁山”。乌克兰已明确宣称自己是欧洲的一部分,要进行加入欧盟的长征。现在如不行动,克里米亚会渐渐成为西方抗俄的前哨,未来某一天驱逐黑海舰队也不是不可能。即便像美国所言的乌克兰不能成为东西方抗争的前沿,像英国所倡导的将乌克兰变成中立国,黑海舰队几十年后搬家,更是可预见的。没人听说过中立国有外国军队驻扎。

俄罗斯不一定非要动武才能控制克里米亚,用西方惯用的“和平演变”,也能达到目的。俄罗斯大军部署在俄乌边境,就是对乌克兰境内俄罗斯人的强有力召唤;俄罗斯用经济援助为诱饵,可进一步吸引乌境内俄罗斯人向自己靠拢,欧美的援助和贷款不仅数额有限,而且程序复杂;俄罗斯鼓励用全民公决方式,来让克里米亚决定自己的未来归属,符合民主又让西方哑口无言。克里米亚独立建国,然后与俄罗斯结盟,是代价最小、麻烦最少的演变线路。现在的种种迹象表明,俄罗斯正向这个方向扭转。

美国正从阿富汗撤军,军队规模在缩减,不会为了乌克兰而与俄交火;欧盟无力自我行事,与俄罗斯硬碰,能源阀门还掌握在普京手里;乌克兰自身更无力与俄军对抗。可以说,俄罗斯站在制高点上,不用动武一样能收复克里米亚。而失去克里米亚的乌克兰,战略重要性会大大缩水。

乌克兰的血色革命,正进入第二阶段。围绕克里米亚,俄乌之间,欧美与俄罗斯之间,将展开外交、经济、军事大博弈。可能的结果是,乌克兰不但流血,还得割肉。

□陈冰(媒体人)

乌克兰,首都基辅夜色中的枪声和火光让外界认定危局已现。防爆警察已经出动,对面是手握武器的极端反政府人员。所幸军队依然保持中立,然而乱局掺杂死伤人数的激增,势必令重大危机的避免愈发艰难。

乌克兰近年来一直存有政治矛盾,然而若非外力的作用,矛盾不会如此迅速上升至流血冲突。直接的起因始于去年11月。亚努科维奇总统明确表态拒绝一项与欧盟加强经济融合的协议,选择维持乌克兰与俄罗斯更强大的经济、政治联系。这一决定不但触发美国和欧洲国家激烈的政治反弹,更在乌克兰国内引发抗议游行。随后的几十天,在乌克兰国内,反对派的抗议活动一波接着一波,亚努科维奇总统曾力图通过强力手段恢复秩序,但引来示威者的暴力反抗。在短暂的迟疑之后,在软与硬的抉择中一度纠结甚而至于高烧入院治疗的亚努科维奇再次决定采取强硬手段。

在乌克兰之外,美国和欧洲绑在一起,向亚努科维奇的强硬支持者高调发起舆论与政治挞伐,并引来克里姆林宫的强力反击。1月底,布鲁塞尔的俄欧峰会,普京亲往,同欧盟政治高官直接博弈,在事关乌克兰的事务上,普京寸步不让突显强悍作风。他公开批评欧美方面,对其一批批政要、特使访问乌克兰的动机和作用提出质疑,称这只会令当地局势更加动荡。当欧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阿什顿赶赴基辅和示威人员站在一起,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更直接表态,称欧洲政要出席反对派集会是对主权国家内政的粗暴干涉。

此情此景令人联想起近10年前同样发生在乌克兰的“橙色革命”。国内是一系列由反对派组织的抗议、静坐、大罢工,国外是欧美国家的施压,以及乌克兰身边的俄罗斯对欧美多方干预的冷嘲热讽。

两次事件的不同之处,那次的起因是关于选举舞弊的指控,那次矛盾的中心人物之一的亚努科维奇时任总理,事态的发展总体未引发暴力冲突,危机终以尤先科领导的“橙色革命”获胜而告平息。这一次,还是基辅的独立广场,矛头指向还是亚努科维奇,乌克兰背后大力争伐的还是欧美国家以及俄罗斯,一道无法弥合的地缘政治真可谓势不两立。

澳大利亚国际政治学者休·怀特曾撰文称乌克兰可能成为世界新的火药桶。他将视角投向100年前的欧洲,那时萨拉热窝的一场刺杀事件引发了世界大战,全球政治格局因此发生重大变化。怀特认为,乌克兰以及围绕乌克兰当前的矛盾冲突,折射了欧洲安全在最脆弱关头的弱点,矛盾的激化将引发类似一次大战爆发的某种反应。

如果怀特的观点缺乏足证,那就把视野拉近。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从1947年以降的近50年里,以美国和北约为首的西方集团与以苏联和华约为首的东方集团两者之间引发长期政治和军事冲突,所谓冷战。直至1991年苏联解体,冷战在机制上趋于完结。此后20多年西方集团在胜利的优越感之中强势构架后冷战体系,并力图将解体的苏东板块进行分解和收容。乌克兰就是这样一个未完成“处理”的国家。

时至当下,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力图强势崛起,不仅要在经济上谋求发展,更要在地缘政治上收复失地。战略要地乌克兰是必争之地。谁愿意舍,谁决意得,乌克兰政局的走向,是有关地区政治与安全的重大命题。

当下的乌克兰局势还将演进,亚努科维奇的治乱手段、军队的立场和动向,外部力量将以怎样的强度施加影响,都将左右乌克兰形势的走向。需要注意的是,这次事件同此前发生在西亚北非和中东的政局动荡有所同有所异。所异之处在于乌克兰的大国体量,以及俄罗斯对现政权毋庸置疑的支持强度和力度,以普京的执政个性、他对俄乌关系的重视,以及俄罗斯当下的政治实力,缺乏锐度的华盛顿和涣散的欧盟未必拿得出摊牌的决心和手段。所同之处在于危局的化解关键在于国家社会整体力量的下一步趋向。目前支持反对派和支持当局的国民力量大致对半开,如果军方继续保持中立,亚努科维奇不大容易以和告退。如果这样,若反对派选择以暴抗武,加重的冲突和伤亡就难避免。

夏文辉(北京 学者)

2月22日,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与反对派签署的协议墨迹未干,议会就宣布自动解除总统职务、5月25日举行大选。尽管亚努科维奇仍表示自己是合法民选总统,不会让位,但事实上他已无法对国家政治局势产生实质性影响。

乌克兰乱局已近两月,再次体现了国家的命运多舛。乌克兰曾一度是古代罗斯文明的中心,是基辅罗斯的起源地。13世纪,乌克兰大部被蒙古鞑靼人占领,但加利西亚和沃伦这两个位于古罗斯西南部的公国却保住了独立,故被称“乌克兰”(意为边界之地)。14-16世纪,立陶宛占领了基辅周围和沃伦公国大部,波兰取得了加利西亚和沃伦公国西部。1569年,立陶宛和波兰合并,于是乌克兰便处于波兰统治之下,受波兰影响很深。1654年,乌克兰哥萨克农民军首领赫梅利尼茨基为摆脱波兰统治,提出与俄罗斯合并要求。俄乌双方签订“佩利亚斯拉夫条约”,实现了两国合并。之后,伴随欧洲国际关系的演变,乌克兰部分地区的归属又多次演变。

上述变动给乌克兰带来的是宗教、文化甚至不同地区民众心理的高度复杂化。乌克兰东部居民多讲俄语,信奉东正教,心理上与俄罗斯更加亲近;西部居民则多讲乌克兰语,信奉天主教,与波兰和欧洲有更多认同。乌克兰脱离苏联独立以来,不同利益集团、政治势力加紧争夺经济资源和政治权力,但并未采取切实措施弥合社会的政治分野、文化分野,从而形成统一的国家认同并制定明确的国家发展战略,这成为乌克兰内乱不止的最重要内因。

与此同时,大国的地缘政治博弈也成为撕裂乌克兰社会的重要诱因。

乌克兰是欧洲大国,地缘战略价值极其重要。对于俄罗斯来说,基辅是其文明发祥地,乌克兰是其实现大国复兴的战略支点。普京总统复任后,加速推进以俄为核心的欧亚一体化建设,而乌克兰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在俄美战略力量对比迅速失衡、俄欧政治矛盾日益凸显的情况下,乌的西倾将是俄难以接受的损失。因此,去年底俄以购买150亿美元乌欧洲债券和大幅降低对乌天然气出口价格为砝码,成功换取乌暂时放弃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但在乌国内冲突爆发后,俄一直慎重行事,避免直接卷入。

美欧也异常看重乌克兰的战略价值。布热津斯基曾直言,“乌克兰是欧亚棋盘上的重要地带……没有乌克兰,俄就不再是一个欧亚帝国,其地缘战略选择将受到极大限制。”随着去年以来俄经济形势恶化,美欧以为“如今的俄经济弱小、落后、贫穷,已不可能进行境外干预”,因而更加有恃无恐地干涉乌国内事务。近来,美欧高官频繁飞赴基辅,一面向乌政府施压,一面为反对派打气。拜登多次致电亚努科维奇总统,称乌政府如对反对派施以强力,美将对乌严厉制裁。美助理国务卿在与美驻乌大使通话时,甚至直接插手乌未来新政府组成。

当前,乌克兰局势尚处于风口浪尖。在西方支持下的反对派赢得上半场胜利,下一步局势发展要看乌克兰东部地区和俄罗斯如何作为。但可以肯定的是,乌克兰国内各派的政治分歧难以轻易弥合,大国围绕乌克兰的地缘政治博弈不会停歇。乌克兰,这个美丽国度的“溃疡”短期很难愈合。

(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俄罗斯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乌克兰议会在过去的两天宣布罢免总统亚努科维奇的职务,并决定由议长图尔奇诺夫代行总统职权。乌克兰经历了又一轮剧烈阵痛,欧美舆论出现大量乌克兰作为统一国家已难维持、很可能走上东西部分裂的预测。

中国互联网上23日出现一批欢呼乌克兰“民主新胜利”的帖子,有稍懂国际知识的人将这些说法评价成“傻帽级别”的,这种评价可谓“话糙理不糙”。

乌克兰这一轮冲突具有多重含义,其中最突出的是该国东西部亲西方和亲俄罗斯的两大族群之争,也是其背后西方和俄罗斯两大势力的对抗。至于“争民主权利”,是动荡大概就会有那么一点。

这两天欧美舆论很少有人用“民主革命”来形容乌克兰这场变局,称亚努科维奇是“独裁者”的也很罕见。乌克兰国内推动事变的力量高呼“民主胜利”,这可以理解。

乌克兰在“24小时内”就完成了对民选总统的驱逐,欧美舆论称这“令人晕眩”。亚努科维奇十年前橙色革命时就被“废过一次”,后来他通过选举卷土重来。这次亚氏又被示威者轰下台,但他所代表的政治力量仍是完整的,所以多数分析家觉得乌克兰动荡“看不到头”。

重建民主政治在乌克兰的有效性,实现东西部政治和解,这大概是乌克兰的当务之急,也是最容易说却最难做到的“漂亮话”。乌克兰民主进程是前苏联国家中最不成功的之一,它就像怀一个孩子就流产一个的孕妇,搞得大家都怕了。

不知历史会如何评价乌克兰的这一段,但一个国家折腾23年,还在用街头流血政治解决本应由民主程序决定的事情,乌克兰应称得上是欧洲的“奇葩”了。

在历史的长河中,23年大概只是一个瞬间,如果乌克兰今后好了,未来的人们会对今天的苦难一笔带过,甚至会觉得乱这23年“挺值”。问题是谁知道乌克兰未来会不会好,谁知道眼下的动荡是苏联解体之乱的“终结”,还是乌克兰痛苦分裂过程的“新开始”?

如今的乌克兰人都很愿意为国家并不清晰的未来牺牲自己人生的二十几年,甚至更多年,这样说谁会相信?这不是假话,就是醉话、蠢话。

乌克兰搞成当前这副模样,决不会有一支政治力量站出来为它负责,它们都会指责对方造成了国家的现状。它们今后也都不会为了人民的福祉主动妥协,都会喊着正义的口号、实则为了政治私利“继续战斗”。

人类目前已经大体就民主的价值有所共识,问题在于只有西方国家和少数曾在民主进程中受到西方强大财政支持的国家,确立了较稳定的民主政治,或适应了向它的过渡。很多国家缺少这样做的文化能力、法治能力和经济财政能力,而它们国内的一些分离主义力量借民主之名崛起,终陷国家于长期动荡甚至分裂。

乌克兰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个国家的法治精神已被“革命”彻底摧垮,编什么样的宪法在短时间内都只是一张纸。需要有很多很多钱,首先是国际上的大量财政援助才能支持这个国家的基本稳定。

国家学会改革,尤其是那些人口众多、指望不上国际援助的大中型国家学会改革,是它们走向民主、富强的真正希望所在。如今公开反对民主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民主不再是意识形态的“是非问题”,而是如何做,如何让它推动国家前进、而不是把国家带向灾难的艰巨实践过程。

现在,经过几个月的乱局,反对派主导了议会,为今后几个月乌克兰制定了政治路线图,但动荡的政治局面何时能够稳定下来依然难料。

这几天的乌克兰局势像过山车,跌宕起伏,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一轮动荡的直接导火索是去年11月21日,总统亚努科维奇内阁宣布,暂缓签署旨在强化与欧盟贸易关系的联系国协定,转而寻求同俄罗斯进行更密切的合作。与此同时,一项允许前总理季莫申科离开乌克兰的议案被否决。

这两件事情正好映衬了乌克兰自独立以来内政外交所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亲西方还是亲俄罗斯?虽然乌克兰不同政治派别斗争的由头各有不同,执政党与反对派风水轮流转地互换位置,但乌克兰西部地区大多数人亲西方、东部地区大多数亲俄罗斯的局面比较清晰,而且反映在政党、派别的争斗之中。

10年前的“橙色革命”开启了乌克兰政坛不断的分化组合,每一次分化组合都引起政坛动荡,也少不了来自美国、欧盟和俄罗斯的插手和干预。乌克兰战略地位重要,美国和欧盟要将乌克兰拉入西方阵营,俄罗斯不想失去这个战略前沿。西方拿加入北约和欧盟的前景作为诱饵,通过乌克兰的亲西方政治派别对乌克兰政局加以影响,俄罗斯则通过亲俄政治势力并辅以能源供应作为武器施加影响。

乌克兰政坛不断的分化组合也说明,国内尚未形成长期占主导地位的政治势力;而在政治派别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尚无法通过妥协达成比较稳定的政治安排。政治派别之间的斗争往往不局限于宪法框架下,街头政治往往成为优先选项。乌克兰国内复杂的族群、宗教、地缘因素使得政治斗争变得变化莫测。

事实上,从“橙色革命”之后,不少乌克兰民众已经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政治斗争,希望国家能够走向稳定,政党和政府能够集中精力改善民生。在2005年“橙色革命”一周年时,响应政府号召出来参加庆祝的民众并不多,热情不高,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一点。

当年靠“橙色革命”上台的反对派,一旦掌权之后在权力分配上争夺不已。联合执政的党派也经常为了权力分配闹得不可开交。现在,经过几个月的乱局,反对派主导了议会,为今后几个月乌克兰制定了政治路线图,但动荡的政治局面何时能够稳定下来依然难料。关键是各派别能否以国家稳定与发展为重,放弃一党一派的私利,找到符合最广大民众利益的解决乱局之道。

目前看,乌克兰过山车式的政治局面由“大乱”到“大治”,还要有很长的一段路。

乌克兰能否抓住国家和解机会,关键看组建政府、回归2004年宪法的进程。10年来的暴力对话惯性,必须被政治对话所取代。

据乌克兰总统府网站消息,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21日发表声明提议提前举行总统选举并回归2004年宪法,同时呼吁启动组建民族信任政府程序。当天晚些时候,亚努科维奇和反对派代表在基辅签署了解决乌克兰危机的协议。

这意味着由德、法、波组成的“魏玛三角”国家及俄罗斯的斡旋取得了重要进展,乌克兰政府与反对派有望回到通过政治进程解决国家危机的轨道上。

乌克兰持续了3个月的政治危机,被普遍认为是“脱欧入俄”或“脱俄入欧”的外交选择题困扰的结果。但实际上,当代国际社会的政治经济联系已非冷战时期可比拟,国家主体之间的经济共生性从未像今天这样牢固,这也决定了政治关系的排他性已大大降低。处在俄罗斯与欧盟中间地带的乌克兰,对这两个巨大存在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事实上,在乌克兰重新强调与俄罗斯密切关系的同时,其加入欧盟的大门也并未关闭。此次“魏玛三角”国家对乌克兰事件的深度介入,也表明乌克兰与西部邻居之间的沟通管道和其与东部邻居一样通畅。

因此,被外界过度解读的乌俄欧三角关系,并非乌克兰政治危机的深层次肇因。真正的燃爆点,是乌克兰国家转型一直没有获得内部应有的共同认知。这在10年前的“橙色革命”中已有所体现,近期的血腥暴力事件只是这一内部矛盾的再次释放。

亚努科维奇提议的提前举行总统选举并回归2004年宪法等,即反映出外交关系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今后乌克兰建立什么样的政体。按照2004年宪法,乌克兰国家政体应由总统-议会制过渡为议会-总统制。总统权力有所削弱,议会权力得到扩大。但在2010年“橙色革命”彻底落幕后,2004年宪法被判无效,乌克兰重新回到了总统制政体。

亚努科维奇的新提议,是对反对派强调的议会-总统制政体的积极回应,是对政治解决国家危机作出的实质性让步。加之对政府组建提出了开放式的建议,乌克兰出现了组建联合政府的新前景。反对派可以加入政府的通道被打通,为避免血腥冲突升级创造了条件。

下一步,乌克兰能否抓住国家和解机会,关键看组建政府、回归2004年宪法的进程。10年来的暴力对话惯性,必须被政治对话所取代。否则,其间任何变数,都可能演变为新冲突的起源。与此同时,相关大国也需克制,不在解决乌克兰危机的进程中掺杂私货。应该看到,一个稳定的乌克兰,才最符合所有各方的利益。

乌克兰局势备受关注:议会投票撤销总统职务,季莫申科已出狱。那下一步呢?这个寒冬中洒血的国家能享受到春光的沐浴吗?

难说。经过这一番折腾,乌克兰主权信用评级从3C 被降为3C,意味着其经济能力不被信任。

从政治上讲,乌克兰有明确指向——摆脱俄罗斯的阴影,成为一个欧洲国家。但到现在为止,欧盟还没明确表示能提供度过困难时期的面包和金钱。欧洲经济在喘粗气,他们用软力量促成乌克兰的“倒戈”,却似乎没硬实力扶起其受伤的身躯。

而东边的俄罗斯,眼看乌克兰从自己的势力范围净身出户,要投奔欧盟大家庭,却无任何行动和言辞。俄罗斯方面深知,乌克兰人占绝大多数的西部地区,有成为欧洲一部分的价值认同,但无立足的经济实力;而其东部的俄语区,有经济基础,但无明确的文化身份认同。俄罗斯稍稍动手,就可能四两拨千斤,把乌克兰进一步肢解——乌语区成软弱的乌克兰,俄语区并入俄罗斯。

乌克兰可改变政权,但改变不了欧洲与俄罗斯夹缝中的地理位置。要使乌克兰不被欧洲与俄罗斯的战略冲撞挤扁,新的领导人至少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能被俄罗斯和欧美同时接受,才可能伸手两边,获得经济发展空间;二是自身廉洁,没有上一代领导人以权谋私的腐败记录。乌克兰政治更需要的不是换人,而是换代。2004年的橙色革命,现在的血色革命,也都是反腐革命。

价值观不能当饭吃,这是超越欧洲和俄罗斯地缘战略之争后,必须看到的革命真相。要是俄罗斯给足了150亿美元援助,或欧盟先前不以苛刻条件贷款,乌克兰或许就不会发生这场80多人死亡为代价的广场运动。

反对派领导人克里钦科未来会否掌权?在这次革命中他发挥了领导作用,其德行难有挑剔,他是前拳王,也是博士学位获得者,在亲欧派和挺俄派之间相对中立,但缺的是从政经验。在乌克兰这样体制脆弱的国家,他能否登上权力最高峰,难以预料。基于此,可以说,5月大选,才是看乌克兰能否立起来的关键。

□陈冰(学者)

乌克兰今后很可能进入内战状态,至少对峙不可能短时间解除。避免内战的可能选择,是总统同意提前大选。要是这样,乌克兰人会少死一些,但国家不可避免地会向西倾斜。

乌克兰正被撕裂。国内的亲欧派和挺俄派,国际的西方和俄罗斯,双重力量的撕扯,使这个燃烧中的国家受伤流血。

持续的枪声,上升的死亡人数,首都市长脱离执政党,被警察清场的广场又被示威者占领,总统同意与反对派“停火”,还有传说中的军队坦克调动,西部重镇利沃夫宣布独立,均说明喜欢和平的、半睡状态的乌克兰正走向极端。内战的烟火,可能从首都燃向全境。欧洲的政治版图,在火光中重铸。

德国、法国和波兰欧盟三国的外长,如期到达乌克兰首都基辅,给示威者打气,给总统亚努科维奇施压。他们要求乌克兰总统不能向人民开枪,否则将遭受欧盟制裁,包括武器禁用等严厉措施。美国已向乌克兰政府高官展出第一波制裁措施,20名高官不得入境美利坚。欧美在默默联手,不仅有可能把乌克兰的事闹大,还会把独立20多年找不着北的乌克兰拉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俄罗斯当然不情愿。且不说索契冬奥会的锋芒已被基辅街头对垒所遮蔽,单说地缘政治,俄罗斯已经和西方交手多次。2004年“橙色革命”把亲俄罗斯的亚努科维奇推翻,换上亲西方的尤先科。2010年亚努科维奇夺回政权,并把亲西方的“美女总理”季莫申科送进监狱。政权变更的背景中,是西方和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争夺。而在国内,则是寻找文化身份的艰难旅程。独立后,乌克兰人不再认为自己是“俄罗斯母亲”哺育出的异类,但是否像邻国波兰一样成为欧洲国家,却也让他们纠结。

于是,在欧洲和俄罗斯之间飘摇的乌克兰,一直没有平静下来。稍有风吹草动,就出现街头政治。只是,乌克兰人向来持和平态度,执政者的手也不算狠,一些冲突最终化解。但这次却与以往有所不同,总统有妥协,但不够坚决,每次妥协都不是致力于解决问题,而是无计可施只能后撤。当退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便出现刀光剑影,枪声大作。国民被推向激进的两派,一派要靠近俄罗斯,另一派则要回到欧洲。

乌克兰在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摇曳,反映的是双方力量部分强弱,都没足够的能量给乌克兰以实际的帮助。当欧盟以援助和贷款方式,要给乌克兰提供190亿欧元的援助计划后,俄罗斯拿出110亿欧元的贷款和能源供应打折,来拉住乌克兰,并抛出雄心勃勃的欧亚国家联盟战略。乌克兰总统决定靠近俄罗斯,拒绝欧盟的“援助计划”,引来连续三个月的抗议示威。

问题在于,俄罗斯经济目前也在喘大气。据说俄罗斯只兑现五分之一的贷款承诺,使得乌克兰总统骑虎难下,不得一次次无奈妥协。到了现在,俄罗斯除抗议欧盟对乌克兰制裁外,也没有更高明的策略应对。这使得乌克兰的反政府力量快速集结。

无论是乌克兰的亲欧派还是挺俄派,无论是欧盟还是俄罗斯,都不太可能在短期内胜出。也因此,乌克兰今后很可能进入内战状态,至少对峙不可能短时间解除。避免内战的可能选择,是总统同意提前大选。要是这样,乌克兰人会少死一些,但国家不可避免地会向西倾斜。狱中的季莫申科或许是大赢家,把现在的总统和反对派领导人扫在一边,走出监狱,冲向选战,与俄罗斯保持友好关系,但把乌克兰划入欧洲国家。她在莫斯科和布鲁塞尔都有较好的人脉。

□陈冰(媒体人)

2月19日,乌克兰警察开始驱散抗议政府暂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的示威者,使自2013年11月24日开始的抗议与冲突进一步升级。

“乌克兰处在十字路口”,这是不久前布热津斯基撰文评价乌克兰局势时所说的一句话。他希望乌克兰不要在俄罗斯的床边藕断丝连,而是尽早投到欧洲和美国的怀抱来。这也是乌克兰国内西部地区居民的普遍想法,自去年11月下旬亚努科维奇决定暂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以来,以西部地区居民为主的反对派一直盘踞在基辅街头,要求总统亚努科维奇下台,而在前日政府与反对派的谈判破裂后,基辅街头再度爆发导致多人伤亡的激烈冲突。乌克兰的政治僵局该如何化解、还能不能化解,一个大大的问号已飘荡在该国上空。

乌克兰的现状显然不妙,自1991年从前苏联分裂出来并独立建国以来,这个东欧边缘国家在选择未来发展方向时,总是被几乎完全相反的力量所掣肘,从而导致国家无法前行。有两种“东拉西扯”的因素在深刻左右着乌克兰的局势,一种出自内部,一种来自外部。

内部来论,乌克兰与欧洲接壤的西部地区,与和俄罗斯接壤的东部以及南部地区,在经济、社会结构上大不相同,对国家前途看法迥异。说乌克兰语的西部地区靠近中东欧,经济以农业为主,天主教信徒居多,更倾向于加入欧盟。东部和南部地区居民则以俄语为主,俄罗斯族人口占比较高,信仰东正教,重工业发达且产业链与俄罗斯高度融合,更愿意与俄罗斯连为一体。

利益要求、宗教信仰和语言文化传统上的全面背反,使乌克兰的不同地区凝聚了不同的政治认同。这极为类似19世纪中期时美国的南北对立,而比后者更为复杂的是,乌克兰特殊的地缘环境及由此产生的国际博弈,扩大和激化了乌国内的东西对立和政治冲撞。当俄罗斯总统普京的“欧亚联盟”构想,与欧盟乘前苏联解体之机向东扩展的愿景,从东西两个方向在乌克兰相遇时,这两股推力更将乌克兰“东拉西扯”成了断裂国家。

无论对俄罗斯和还是欧盟,乌克兰都是一块大肥肉。基辅罗斯乃是东斯拉夫人的共同起源地和精神故乡,而在二十多年前还处在前苏联的同一家园,俄罗斯垂涎乌克兰其来有自。布热津斯基在上世纪90年代末曾经说过:没有乌克兰,俄罗斯永远不会再成为强国。

欧盟与乌克兰谈论起联系国协定——乌克兰加入欧盟的前奏,则不仅要进一步减轻俄罗斯对欧洲的战略压力,同时还想开发乌克兰巨大的页岩气和页岩油资源、摆脱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这当然不为俄罗斯所乐见。为搅黄乌克兰与欧盟的联系国协定谈判,普京承诺向乌克兰购买价值150亿美元的国债,同时大幅降低供应乌克兰的俄罗斯天然气价格。

欧盟以及同样不希望把乌克兰拉进北约的美国,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博弈已经公开化且到白热化程度。在基辅发生街头示威后,美国参议员麦凯恩亲临现场“助阵”乌克兰反对派,美国国务卿克里会见乌克兰反对派领导人,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则指责西方助燃乌克兰暴力事件。俄罗斯与欧盟和西方当前在乌克兰展开的乃是零和博弈,两家都想独得乌克兰而不愿分享。

在左右皆是强邻的情况下,乌克兰的最好选择是“东成西就”——既与俄罗斯通好,又与欧盟交善。然而,乌克兰只是欧亚大陆棋盘上的棋子而非玩家,当玩家的意志不一致时,乌克兰没有可能任由自己自由设计国家前途。欧盟的抱负与俄罗斯的雄心是两股道上相背而向的马车,乌克兰不幸被这两辆马车都选作车辕,并且丧失了选择不做车辕的权利。

当此情形,乌克兰已经陷入左右为难,无论舍此就彼还是舍彼就此,都会是莫大损失。在内外牵扯中,乌克兰的前途有如半个世纪前的美国,乃是两种:一种是,分裂为两部分,西部与东部和南部各成新国家,西边的部分转向欧盟怀抱,东部和南部更紧密地与俄罗斯连在一起。另一种是,相互对立的东西两部及两种意愿中,一方全面压倒另一方。达至后一种结果的办法,从美国南北战争的经验看,只能是暴力,想通过内部协商没多少可能。

乌克兰的危机也许能够控制到相对小的程度,国内不同政治派别通过争斗和妥协也许可以勉力维持国家完整。但这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没有外力拉扯。在外力已深深介入乌克兰局势时,这个国家的前景难有乐观的预期。

程亚文(北京 学者)